常言道，一幅图胜过千言万语。下面这张图描绘了人类的现状。它就是社会与地球边界的“甜甜圈”，或许正是我们建设安全、公正的21世纪所需要的指南针。
甜甜圈中心的空洞显示，全球有多少人无法满足生活必需条件，例如食物、饮水、医疗保健和政治表达自由。人类面临的一项重大挑战，就是让所有人都走出这个空洞。然而与此同时，为了守护地球上维系生命的系统——例如稳定的气候、健康的海洋和保护地球的臭氧层——我们也不能越过甜甜圈的外缘；我们的整体福祉从根本上依赖于这些系统。
安全且公正的空间
如果人类21世纪的目标，是进入社会边界与地球边界之间甜甜圈所代表的安全且公正的空间，那么不出所料，我们还有艰巨的任务要完成。数以百万计的人仍缺乏生活必需条件，每天忍受饥饿、文盲、缺乏安全保障和没有发言权。与此同时，人类对地球施加的集体压力，已经突破了至少四项地球边界：气候变化、土地转换、化肥使用和生物多样性丧失。
换言之，当今全球经济极具分裂性，深陷极端不平等；它也在不断退化，耗损着万物赖以生存的自然世界。
什么样的经济思维，能让我们至少有一半机会扭转这一局面？这正是我的著作《甜甜圈经济学：21世纪经济学家的七种思维方式》的核心问题。这里我只聚焦其中一种：经济学对不平等问题的一场思维革命。
人人进步
不平等似乎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议题，尽管就在不到十年前，它还被客气地排除在议程之外。过去10年里，突破性的分析层出不穷，包括威尔金森和皮克特的《精神层面》、乐施会每年对亿万富翁财富的统计，以及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再加上1%人群财富的惊人增长，如今，解决不平等问题的承诺似乎已高居每位政策制定者的议程之上。我们每天都听到“包容性增长”和“惠及所有人的经济”等说法。那么，什么样的经济思维能够帮助实现这些目标？
当然不是20世纪关于不平等的思维。当时的观点受一条虚假的经济运动定律支配，而这条定律的偶然提出者西蒙·库兹涅茨，会是第一个驳斥后来以此为基础形成的政治叙事的人。此后，这一叙事一直被用来为涓滴经济学和紧缩政策辩护。
1955年，库兹涅茨汇集了美国、英国和德国零散的收入分配历史数据，并认为自己发现了一种规律：随着经济增长，收入不平等先扩大，随后缩小。把它画出来，看起来像一个倒置的U形。
库兹涅茨首先承认，这一发现与他的直觉相悖：考虑到资本积累的动态，他原本预计富人会变得更富，而不是穷人迎头赶上。因此，他根据农村人口向城市迁移的过程提出了一种试探性的解释，后来却承认这一假说“完全没有证据”。他甚至公开承认，自己的结论“只有5%的经验信息，95%是推测，其中一些可能掺杂了愿望式思维”；后来他又补充说，不应据此作出“毫无根据的教条式概括”。
库兹涅茨的种种保留意见就这样被抛在一边。其背后的信息——不平等加剧是所有人走向经济成功途中不可避免的阶段——是个让人难以怀疑的好故事，库兹涅茨曲线因此至少在接下来的50年里被教给每一位学生。这很重要，因为它无声地传递着一个有力的信息：想要进步，不平等就不可避免。情况必须先恶化，才能好转；经济增长（最终）会带来改善。
那么，什么新范式可以取代这个过时的神话及其附带的思想涂鸦？要消除旧图景，最好用新图景取而代之。让我们从一幅适合应对不平等的21世纪图景开始：流动网络。
以分配为设计原则
要改变当今具有分裂性的经济，我们需要打造以分配为设计原则的经济，让所有参与创造价值的人更公平地分享价值。随着网络技术兴起，尤其是数字通信和可再生能源生产领域的发展，我们实现这一目标的机会远胜以往任何一代。
与此同时，我们也应提高再分配议程的目标。20世纪促进再分配的政策，主要着眼于重新分配收入——通过提高税收、增加转移支付和实行最低工资——并投资于医疗、教育等关键公共服务。这些举措都不可或缺，但仍未触及经济不平等的根源，因为它们关注的是收入，而非产生收入的财富来源。
21世纪的经济学家不会把重点只放在收入上，还会寻求重新分配财富来源，尤其是那些来自对土地和资源的控制、对货币创造的控制，以及对企业、技术和知识的所有权的财富。他们也不会只向市场和国家寻求解决方案，而会借助公地的力量推动变革。以下是21世纪的经济学家已经开始探讨的一些问题，旨在帮助打造以分配为设计原则的经济：
土地与资源：如何更公平地分配地球自然财富的价值？可以通过土地改革、土地价值税，或将土地收归公地来实现吗？如果把地球的大气层和海洋视为全球公地，又如何更好地分配可持续利用它们所带来的全球收益？
货币创造：为什么要赋予商业银行创造计息债务货币的权利，并让它们获取由此产生的租金？货币也可以由国家创造，或由社区发行互补货币：现在是时候建立一种能够实现这种分配潜力的货币生态系统了。
企业：哪些企业设计模式——例如合作社和员工所有制公司——最能确保尽心工作的员工，而非善变的股东，获得自己所创造价值中远大的份额？
知识：如何通过免费的开源硬件和软件，以及创意公地许可的兴起，在国际范围内释放创意公地的潜力？
技术：机器人将归谁所有？又为什么应该如此？自动化和数字化背后的许多基础研究都由公共资金资助，那么部分收益是否应该回流公共财政？
着手解决这些分配设计问题，将大大增加我们应对不平等、并在本世纪于甜甜圈所代表的安全且公正的空间中繁荣发展的机会。这正是我们这一代肩负的重大挑战。
凯特·罗沃思是《甜甜圈经济学：21世纪经济学家的七种思维方式》一书的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