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新闻研究所的《2023年数字新闻报告》揭示了新闻媒体格局如何变化，同时对错误信息和虚假信息的担忧日益加剧。
在我们这个两极分化的世界里，全球范围内对新闻媒体的信任度偏低且持续下降。
需要多方利益相关者迅速采取集体行动，重建媒体生态系统的信任，应对虚假信息，并推动媒体信息素养的提升。
2024年，全球有超过20亿人将参与民主进程，世界各国都将举行选举，其中包括美国、欧盟和印度等。
在这一选举创纪录之年，人们日益担忧生成式人工智能（AI）可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放大错误信息与虚假信息。
“公众信任的程度将会下降，记者及其他试图传播真实信息之人的工作将变得更加艰难，”本·温特斯（Ben Winters），电子隐私信息中心高级法律顾问，在接受英国《卫报》的采访（2023年7月）。
新闻的信任度处于低位并进一步下降，仅有40%的人群信任新闻，与此同时，对虚假信息的担忧日益加剧，超过半数人口担心假新闻。这些趋势，连同对新闻抱有浓厚兴趣的人数减少，共同描绘了令人担忧的媒体格局图景。
显然，亟需采取紧急行动，重建媒体生态系统的信任，并应对虚假信息。
2023年媒体格局的变化
新冠疫情加速了向“数字化、移动化、以平台为主导的媒体环境”的转变。
数字媒体已是“新常态”，据拉斯马斯·克莱斯·尼尔森教授（Rasmus Kleis Nielsen），路透新闻研究所主任在其《2023年数字新闻报告》前言中写道。“新闻工作者和新闻媒体若想与公众建立联系，就必须开辟属于自己的位置。”
该研究显示，对媒体行业以及认为媒体在健康民主中发挥关键作用的人而言，整体格局并不乐观。以下为主要发现：
受众偏好正在转变
从新闻网站本身开始获取新闻的受众比例正在下降，以这种方式获取新闻的人略超五分之一。尤其是年轻人（Z世代），他们与新闻品牌网站和应用程序的“联系较弱——转而通过搜索、社交媒体或聚合平台获取新闻。”
TikTok、Instagram等社交网络的用户更关注名人和网红，而非记者。相比之下，在Facebook和Twitter上，新闻媒体和记者仍是“讨论的核心”。
信任度低且持续下降
据路透新闻研究所统计，仅有40%的人信任“大多数时候的大多数新闻”。
这一信任度下降的趋势，得到了《2023年爱德曼信任度晴雨表》的调查结果支持。该调查发现，商业是唯一值得信赖的机构，媒体信任度为50%，一年内大幅下降两个百分点。近年来，该晴雨表记录了传统媒体和社交媒体中媒体信任度下降的趋势。
“今年，我们发现持两极分化心态的人更不信任媒体，而对媒体的不信任是两极分化的推动因素，”贾斯汀·布莱克（Justin Blake）是爱德曼信任研究所执行董事。
“随着两极分化日益加剧，显然，对媒体缺乏信任既是原因，也是结果。所有机构领导者——尤其是那些最受信任的商界人士——都必须学会应对这场“信息疫情”，避免传播错误信息，并向受众提供经过核实的信息。”
在选择信任对象方面，Z世代依然格外审慎：70%的14至24岁受访者表示，他们总会对品牌在社交媒体上的言论进行事实核查，若发现不实则会取消关注。爱德曼的《Z世代的力量》报告于2021年12月发布。
路透新闻研究所的报告还发现，人们对算法的信任也在减弱，不足三分之一的人认为无论是算法推荐还是人工编辑选择的新闻，都是获取新闻的好方式。
对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的担忧日益加剧
超过半数（56%）的受访者表示，在新闻方面，他们“担心难以分辨互联网上的真假信息”。
俄乌战争、气候变化、政治和新冠疫情是人们表示见过虚假或误导性信息的主要话题领域。
一项针对2020年美国大选前后Facebook用户的研究发现，以传播错误信息而闻名的新闻发布机构在该平台上获得的互动量是CNN等可信新闻来源的六倍。
在2024年大选临近之际，人工智能可能进一步加剧这些风险。
新闻回避现象达到创纪录水平
对新闻的兴趣正在下降，略低于一半的受访者（48%）表示他们对新闻“非常”或“极其”感兴趣，较2017年下降了15个百分点。
严峻的经济形势对媒体商业模式构成风险
高通胀引发了生活成本危机，人们在是否为新闻订阅付费方面也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在20个富裕国家中，仅有17%的受访者为任何在线新闻付费，与去年持平。
全球广告收入在六年内减半（印刷媒体），与成本上升一道，导致行业削减成本、新闻工作者被裁员，以及印刷版缩减规模（或停刊）。来自Facebook和Twitter等社交网络的新闻网站流量下降，加之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可能通过支持无需点击即可获取内容的搜索而进一步减少流量，这些因素都可能对媒体商业模式构成风险。
普华永道（PwC）近期发布的《全球娱乐与媒体展望（2023-27）》也呼应了类似的发现：报告指出，媒体与娱乐行业的增速在2022年放缓至+5.4%，而2021年为10.6%，预计未来五年增速将持续放缓。
如何重建媒体生态系统的信任
重建信任需要通过多种手段共同采取行动：
1. 减少网络有害内容的接触，尤其是错误信息与虚假信息
需要集体行动，以推进网络安全，遏制对用户生成评论的滥用，识别传播虚假信息的恶意行为者，取消假新闻的变现，并抑制极端观点回音室的形成。这需要采用先进的技术解决方案并制定国家政策。世界经济论坛的全球数字安全联盟是一个公私合作平台，旨在通过创新与协作，应对网络有害内容与行为。
“我们的用户社区越来越多地在TikTok上搜索新闻内容。我们希望用户能够找到并发现他们信任的记者和新闻机构，我们也希望这种体验真实且富有信息量，”TikTok欧洲区政府关系与公共政策副总裁西奥·贝特拉姆（Theo Bertram）表示。
“这需要坚定地识别并清除错误信息与虚假信息。通过与非政府组织、学术界、政府和行业的外部专家开展合作，例如通过数字安全联盟等伙伴关系进行协作，对实现这一目标至关重要。”
2. 提升公众对新闻媒体可信度的认知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及其导致的网络内容产出与传播大幅增长，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局面：从对所有媒体来源和形式的网络内容普遍不信任，到在信息混乱时期增强对可信来源的信任。
在此背景下，新闻机构至关重要的是，要让公众了解其为确保内容与信息质量所遵循的关键原则，包括信源处理方式与编辑流程、向读者推荐内容的方式，以及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使用情况等。
“显然，大多数消费者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新闻，而是更贴近自身、有助于他们理解我们所有人面临的复杂问题的新闻，”《数字新闻报告》主要作者尼克·纽曼（Nic Newman）表示。
“人工智能（AI）带来的新一轮技术颠覆已近在眼前，可能催生又一波个性化但未必可靠的内容。在此背景下，新闻业在准确性、实用性和人文关怀方面脱颖而出，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3. 提升媒体信息素养，使个人能够辨别错误信息与虚假信息
提升素养涉及多个干预领域，需要克服重大挑战。传统教育是关键渠道，但将其纳入课程体系需要大量公私合作，而且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其他方式（例如企业培训）也并非总是行之有效。
“人们能否培养媒体素养技能、主动寻找高质量信息并保护自己免受网络侵害，至关重要。媒体素养教育以及建立丰富的媒体环境，能够为公民提供可靠的信息来源，使他们能够就自己的生活和各自国家的未来做出明智的决定，”Internews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珍妮·布尔戈（Jeanne Bourgault）表示，同时强调拓展渠道的重要性。
“遗憾的是，如果高质量信息没有通过丰富多样的电视、广播和数字渠道广泛传播，教育最终也将毫无意义。因此，必须将媒体素养与支持优质、准确信息的努力结合起来，才能让健康的信息环境繁荣发展。”
媒体素养教育以及建立丰富的媒体环境，能够为公民提供可靠的信息来源，使他们能够就自己的生活和各自国家的未来做出明智的决定。
Internews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珍妮·布尔戈（Jeanne Bourgault）
有效的素养提升工作应避免“恐吓”式策略，强调最佳实践，并以能引起受众共鸣的方式与其互动，例如利用娱乐渠道。早期让青少年参与至关重要，并且需要特别关注老年人或科技助长的性别暴力受害者等弱势群体。接触优质内容与新闻报道可以成为批判性思维的推动力，而批判性思维将成为未来的核心技能，正如我们的《2023年就业未来报告》所发现的。
这是论坛数字安全联盟的一个新重点。
4. 缓解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的风险，并把握其中的机遇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指数级发展有可能改变媒体格局。根据一项研究的估计，到2026年，网络上90%的内容将为合成内容，该研究来自AXIOS，这将导致媒体机构所产内容的占比进一步下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采用可能推动创作者经济的转型，而搜索领域潜在的颠覆性变化则可能影响出版商的商业模式。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一个关键启示是，内容如今已完全商品化。新闻工作者必须不再仅仅将自身价值寄托于内容本身，而应在新的互联世界中重新构想这一领域，围绕服务社群、改善公共讨论展开，通过发掘、支持并传播那些长期未能在大众媒体中被听见的声音，”杰夫·贾维斯（Jeff Jarvis），[前]纽约城市大学克雷格·纽马克新闻研究生院托-奈特创业新闻中心主任。
“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新闻是一个错误，首先是因为我们知道它并不理解事实；其次是因为在本已杂乱的信息生态中再倾泻更多内容，适得其反。相反，机器学习和大语言模型可以帮助记者整理报道，通过帮助部分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来延伸素养教育，并为用户与新闻进行对话创造新途径。对于新闻业而言，人工智能应当起增强作用，而非生成作用。”
这些技术发展还引发了争论，围绕AI模型训练所用人类生成内容的知识产权问题，以及版权框架如何适用于AI模型生成的内容。
“我们主张建立一个既支持创新、又保护基本权利和规则的监管框架，”赫伯特·布尔达传媒（Hubert Burda Media）首席执行官马丁·韦斯（Martin Weiss）表示。“如果人工智能在未获许可、缺乏透明度的情况下利用我们的新闻报道，那么近期在版权领域取得的监管改进将会被逆转。这将使作为民主基石的新闻业的未来面临风险。
“建设性新闻就是新闻业在社会中作用之重要性的一个例子。平衡报道会突出并分类呈现议题的不同观点，从而建立信任并促进观点多样性。这使得具有社会相关性、且为公众所信任的新闻工作成为可能，从而能够推动社会议题向前发展，”他补充道。
论坛已发起人工智能治理联盟，旨在推动多方利益相关者采取行动，倡导负责任地设计和发布透明、包容的人工智能系统。该倡议优先关注三大领域：确保系统和技术安全、推动可持续的应用与转型，以及促进具有韧性的治理与监管。
“随着对信息的信任逐渐削弱，以及人们对人工智能对媒体影响的担忧日益加剧，紧急的多方利益相关者行动至关重要。我们必须推动媒体信息素养，提升透明度，并负责任地运用人工智能，”世界经济论坛人工智能、数据与元宇宙负责人凯茜·李（Cathy Li）表示。
“由世界经济论坛发起的人工智能治理联盟汇聚各方领导者，确保人工智能与以人为本的原则保持一致，以推动社会进步。”
5. 通过透明度与问责制强化可信度
受众衡量至关重要，同样重要的还有确保媒体价值链中各参与方问责的机制。在其他方面，必须确保沿客户生命周期分析来衡量营销投资的影响，超越单一媒介或一次性互动的视角，以评估优质内容的参与和消费所创造的价值。
“可信研究的基本原则——独立性、代表性和透明度——并未改变。改变的是反映生态系统现实的数据来源日益多元化，”尼尔森首席研究官皮特·多（Pete Doe）表示。
“没有任何单一数据集能够全面呈现人类活动：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方法依托大数据集，这些数据集以经验数据为基础，以增强对方法论的信心并减少偏差。消费者小组能够直接捕捉人们的行为。要全面了解市场表现，需要多个数据集以及数据科学解决方案，以弥补数据集之间的缺口、重复和不一致之处。理解和评估这些组成数据源以及用于整合它们的算法十分复杂。过程透明以及遵循独立审计标准，对于建立信任非常重要。”
6. 提升公众对新闻媒体的兴趣与参与度
提高优质内容的可及性和可负担性，对于维持人们对新闻媒体的兴趣至关重要。推动信息获取民主化，对于避免媒体素养鸿沟进一步扩大、防止收入较低的人群进一步丧失权利很重要，这些人群较少获得数字技术。
《2023年数字新闻报告》发现，在没有新闻媒体订阅的受访者中，有32%表示，如果订阅价格更便宜、方式更灵活，他们会受到鼓励而订阅。如今的消费者追求选择自由：他们希望获得优化的用户体验，而可发现性与精准定位变得至关重要。
媒体机构与其他参与方之间的合作，可以为消费者提供统一访问多种新闻的途径，并有助于克服“围墙花园”、遵守隐私法规以及管理大数据方面的挑战。例如，挪威的付费订阅水平最高，Schibsted推出了全通行套餐，其中包括六份全国性和地方性报纸、44种杂志以及独家播客。
在新的现实环境中，通过产品与形式创新，使优质内容更具吸引力、互动性和参与感，从而为重新构想新闻业和新闻提供了契机。
播客长期广受欢迎，新媒体形式具有潜力，能够在消费者所在之处与其相遇：从音频、电子通讯到TikTok等平台上的视频。
“媒体消费向播客和视频的转变，带来了一种微妙的需求：要以更具对话性的形式或短视频形式，解释一个高度复杂的世界，”霍尔格·施塔克（Holger Stark），霍尔茨布林克出版集团旗下《DIE ZEIT》副总编辑。“在满足这一需求的同时，我们吸引的不仅是更年轻的受众群体。我们还观察到新闻工作者与公众之间存在异常紧密的关系，这令人欣慰地抵消了媒体信任度的下降。”
重建并维护媒体生态系统的信任需要集体行动
这并非易事，但如果我们希望守护民主与新闻业的未来，就需要多方利益相关者集体行动，重建媒体生态系统的信任，并应对虚假信息。
论坛媒体与娱乐社群的行业领袖正在制定一份《行业宣言》，旨在突出新闻业和优质内容对社会与民主的关键作用，提高公众对负责任的媒体与娱乐参与者所遵循原则的认识，并通过推广媒体信息素养，支持赋能消费者。欢迎媒体参与者加入这一努力。
